原廠可以限制通路的轉售價格嗎?公平交易法有什麼規定?

商業實務中,上游原廠為了維護品牌價值、形象或通路利潤,控管下游廠商的轉售價格是常見的企業經營模式。其方式包括:於合約中明訂懲罰性違約條款、業務人員私下傳訊息要求下游廠商改價、以侵犯商標權為由要求電商平台將低價商品下架,或是直接以斷貨施壓。這些看似屬於經營策略的作法,極可能已經踏中了公平交易法第19條「限制轉售價格」的紅線。

到底什麼樣的交易關係會受到規範?什麼情況下會被認定為違法的「限制價格」?而企業最常主張的「維護品牌形象」、「避免搭便車」等理由,為什麼在公平交易委員會(下稱「公平會」)與法院眼中多半不被採納?本文將透過法院判決與公平會的處分案例,帶您了解轉售價格限制的法律邊界。

 

一、什麼是「限制轉售價格」?

公平交易法第19條規定:「事業不得限制其交易相對人,就供給之商品轉售與第三人或第三人再轉售時之價格。但有正當理由者,不在此限。前項規定,於事業之服務準用之。」企業若違反上述規定,主管機關得限期令停止、改正其行為或採取必要更正措施,並得處以行政罰鍰[1]。

公平交易法第19條所規範的「限制轉售價格」,屬於上下游事業間的垂直交易限制。指企業對於下游廠商,就其所供給之商品或服務設定轉售價格限制,要求交易相對人須遵守。例如:製造商甲將商品出售予批發商乙時,要求乙必須按照指定的價格轉售予零售商;又例如,製造商甲直接限定終端市場的零售價格。這些都是屬於「限制轉售價格」之行為。

 

二、限制轉售價格的規範對象是誰?「經銷」與「代銷」的界線

要判斷上游原廠是否有違反公平交易法第19條,首先必須釐清原廠與下游廠商之間,究竟是「經銷」還是「代銷」關係。

  1. 經銷關係(受公平交易法第19條規範):

經銷關係是指下游廠商買斷商品,並取得商品所有權後,以自身名義,自負盈虧販售予第三人。此時下游廠商已承擔了進貨成本與市場盈虧風險,為獨立的市場定價主體。倘上游廠商仍插手干預其轉售價格之訂定,將壓縮「品牌內競爭」應有的價格彈性,而妨礙公平競爭。因此,經銷關係屬於公平交易法第19條之規範對象。

  1. 代銷關係(不受公平交易法第19條規範):

在代銷關係中,下游廠商僅係為上游廠商代為銷售,賺取佣金而非商品價差,且商品所有權自始未移轉。此時,下游廠商本質上僅為上游廠商銷售行為之延伸,並非承擔市場風險之獨立定價者,自無所謂「轉售價格」可言,因此不受公平交易法第19條規範。公平交易委員會函釋亦採此見解[2]。

代銷與經銷之區分,不能僅憑契約之字面形式,而應探求上下游事業間實質之交易內容加以認定。其判斷因素包括:所有權是否移轉、以何人之名義作成交易、銷售價金之支付方式、不能履約之危險承擔,商品瑕疵之擔保責任等[3]。

在杏輝藥品案[4]中,杏輝藥品工業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杏輝」)與下游藥局簽訂了「專案合約書」,合約內有限制下游藥局販售藥品之價格。杏輝主張,專櫃設備是由杏輝出資設立,且促銷活動費用也是由杏輝負擔,因此雙方屬於「內部之代銷」關係,不應受限制轉售價格的規範。然而,法院認為杏輝與藥局間實質上屬於經銷關係,其理由在於:(1) 雙方商品交易是採取將所有權移轉給藥局的賣斷關係;(2) 藥局的利潤來自「轉售價與進價之差額」,而非依銷售量向杏輝抽取固定比例的「佣金」;(3) 藥局是以自己名義出售商品予消費者並開立發票;以及 (4) 藥局必須負擔不能履約之危險以及商品瑕疵擔保責任。縱使杏輝出資設櫃並派員輔導,但此僅為促進商品銷售的商業推廣手段,仍無法改變商品所有權已移轉之事實。因此,杏輝限制下游藥局轉售商品價格之行為,已違反公平交易法第19條之規定,法院認定公平會裁罰新台幣250萬元合法且適當。

值得注意的是,實務上對「行為主體」之認定,並不侷限於契約表面上之簽約當事人。在亞培血糖監測產品案[5]中,美商亞培股份有限公司台灣分公司(下稱「亞培」)與下游經銷商間之產品銷售合約,訂有限制經銷商轉售血糖監測產品價格之條款。亞培主張,與下游經銷商簽約之當事人係亞培之總經銷商,亞培既非契約當事人,限制轉售價格之行為當然與亞培無涉。然而,公平會調查後認定,亞培才是該銷售合約真正之實際執行和管控者,其理由為: (1) 該銷售合約是由亞培直接與下游經銷商洽談後,才交付予總經銷商完成形式上之簽約;(2) 總經銷商對於產品引進、剔除經銷商、銷售通路之劃分或行銷政策等均無決策權;且(3) 亞培之經理人員高度介入並干預經銷商及其下游通路之定價。因此,公平會對亞培處以新台幣30萬元罰鍰。

由此可知,即便合約形式上之立約人並非原廠,只要價格表之訂定、通路劃分以及要求下游廠商調整售價之具體指示等行為,均源自原廠本身,原廠仍會被認定是限制轉售價格之實際行為人,不能以中間層代辦出貨、開票之安排規避責任。

 

三、「限制轉售價格」之態樣
  1. 限制價格之態樣多元:不以價格絕對一致為限

公平交易法第19條所規範之核心,在於事業是否不當剝奪下游業者自由決定價格之能力。實務上認定的限制轉售價格態樣相當廣泛,有判決明確指出,舉凡固定轉售價格、設定最高或最低轉售價格、約定經銷商僅能在特定價格區間內訂價、經銷商定價前須經原廠同意,乃至於默示的轉售價格(即廠商未明示限制,惟倘經銷商訂價低於一定水準即施以制裁措施)等態樣,均屬受規範之限制轉售價格行為類型,並不以下游經銷商之產品實際交易價格均須一致始足該當[6]。換言之,即便原廠與經銷商協議約定之建議經銷價格未盡相同,只要實質上剝奪了下游經銷商自主定價之自由,即屬違反公平交易法。

  1. 「建議售價」之合法邊界

許多企業習慣於契約或商品外包裝標示「建議售價」,此一作法是否必然構成違法?對此,公平會表示,若上游事業並未要求或約定下游經銷商應以某固定價格或價格區間出售,尚不能僅因商品或契約上載有建議售價,而逕認違反公平交易法第19條[7]。合法與否的判斷關鍵,在於原廠是否賦予該建議「實質強制力」。若原廠表面標記為建議售價,實質上卻透過監督、查價或要求報備等手段強制下游經銷商遵行,則其本質上已非「建議」,實屬違法的價格限制。

  1. 懲罰性條款及其他手段

此外,有多件判決指出,若原廠與下游經銷商簽訂之契約內容含有限制轉售價格之條款,且訂有違約之處罰(如損害賠償或終止契約等),即已違反公平交易法。原廠不得以「未實際處罰違約經銷商」為由而主張未違法,因為該等懲罰條款已具備威嚇效力,客觀上足以迫使經銷商遵守約定[8]。

另須注意的是,合約有無明文限制轉售價格,並非判斷是否構成限制轉售價格之唯一標準。公平會明確指出,即便合約中並無限制轉售價格或懲罰性條款,若原廠透過「契約以外」之手段達成限制轉售價格之目的,仍有可能違反公平交易法。實務上常見足以使下游事業遵循轉售價格之事實行為,包含:對於不遵守轉售價格之下游業者取消經銷權、提高供應價格、縮短票期或付款期間及最常見的拒絕供應(例如要求將商品下架、停止出貨)等手段[9]。

 

四、「限制轉售價格」條款之效力

限制轉售價格之行為,除了面臨公平交易法之行政裁罰外,亦有可能影響契約條款本身之法律效力。

多數法院認為,公平交易法第19條明定禁止限制轉售價格,性質上屬民法第71條之「強制或禁止規定」,違反該規定之契約條款自始無效[10]。在一美髮商品加盟案[11]中,供貨商與加盟沙龍簽訂協議書,約定沙龍須遵守美髮產品之建議零售價販售,違者需賠償違約金。嗣後,沙龍將商品於網路通路以低價轉售,供貨商因此提起訴訟,求償新臺幣48萬元。法院審理後認定,該限制轉售價格條款牴觸公平交易法第19條而無效,因此供貨業者不得請求違約金。

此外,法院亦多採「一部無效」原則,認為縱使限制轉售價格之條款無效,契約其餘部分(如經銷商之貨款給付義務)仍屬合法有效[12]。

然而,亦有法院採取相反見解[13],認為公平交易法修法時已刪除舊法「其約定無效」之文字,且違反者另有行政罰及刑罰可資制裁,故第19條僅屬取締規定,不影響私法契約效力。在此見解下,限制轉售價格之條款仍屬有效,經銷商若以低於指定價格出售,仍須依約給付違約金。

 

五、小結

綜合上述,上游品牌在規劃通路價格策略時,應注意公平會與法院「實質重於形式」的審查原則。

首先,在交易關係之定性上,並非僅憑契約形式文字來判斷。只要商品所有權移轉、盈虧與瑕疵風險由下游廠商承擔,即屬實質之「經銷關係」;且無論由何人出面簽約,實際指示價格之原廠仍會被認定為違規主體。

其次,在限制價格行為之判斷上,執法紅線不僅限於合約明文。舉凡設定最低價格、默示限制,或是條款「備而不用」,均受法律拘束;即便契約未明文約定,私下透過通訊軟體施壓、要求電商下架或以斷貨相逼等行為,同樣會被認定構成限制轉售價格。

最後,企業亦應注意「民事與行政之雙重風險」。違法限制轉售價格除面臨公平會最高五千萬元之行政罰鍰外,在民事法院亦面臨限價條款因違反強行規定而「自始無效」的風險。原廠若欲維護價格秩序,必須採取合法的代銷體系,或僅提供單純參考性質之建議售價,尊重經銷商自主定價空間,方能兼顧品牌價值與法令遵循。

既然法律原則上禁止限制轉售價格,那麼公平交易法第19條但書所稱的「正當理由」究竟該如何認定?未來,我們將深入剖析「正當理由」的嚴格審查標準與實務案例。

 

本文章由郭建中合夥律師、吳霈栩律師及郭又綸研究員共同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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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0日
作者: 郭建中、 吳霈栩。

 

[1] 公平交易法第40條:「主管機關對於違反第九條、第十五條、第十九條及第二十條規定之事業,得限期令停止、改正其行為或採取必要更正措施,並得處新臺幣十萬元以上五千萬元以下罰鍰;屆期仍不停止、改正其行為或未採取必要更正措施者,得繼續限期令停止、改正其行為或採取必要更正措施,並按次處新臺幣二十萬元以上一億元以下罰鍰,至停止、改正其行為或採取必要更正措施為止。」

[2] 行政院公平交易委員會(90)公法字第00827號。

[3] 最高行政法院92年度判字第825號判決。

[4] 臺北高等行政法院106年度訴字第795號判決。

[5] 公平交易委員會公處字第112082號處分書。

[6] 臺北高等行政法院106年度訴字第336號判決。

[7] 公平交易委員會公研釋第032號解釋。

[8] 參見臺北高等行政法院105年度訴字第1833號、106年度訴字第336號判決。

[9] 公平交易委員會公處字第107023號處分書、公處字第106013 號處分書。

[10] 臺灣高等法院111年度上易字第293號判決、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12年度訴字第5501號、112年度簡上字第410號民事判決。

[11] 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12年度簡上字第410號民事判決。

[12] 臺灣高等法院111年度上易字第293號民事判決。

[13] 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05年度訴字第976號民事判決。